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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飄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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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飄零

南離如今已不是當年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的狼妖了,他對內務長老道:“歷練沿途的住宿車馬,是否安排好了?”

內務長老有些尷尬道:“其他的基本都安排好了,可……”

他犯難道:“那秘境是大妖遺骸所化,位於山間,旁邊正有一凡人村落。我已遣人與村人說好,讓眾人借宿家中。可那村落主事之人卻有些奇怪……”

他嘆了口氣:“他並不要金銀,只希望能打只能自動行走的小木車給他。”

南離皺著眉頭道:“可焆都不是明令禁止將帶仙術的東西賣給凡人?”

內務長老道:“是這個道理,可那小車並不需要什麽攻伐陣法,也不會出什麽亂子,聽說那人年紀輕輕就落了殘疾,只是想出門走走罷了。畢竟這麽多人也要借宿月餘……”

南離:“我明白了,這事我會去辦。”

他放下傳訊靈珠後,就去了木匠鋪子。開鋪子的是位年邁的老人。老者從前只是凡間一名木匠,因為手藝過人被修士收作徒弟,從而在焆都開了這鋪子。

焆都常見的送信木鳶,運貨木牛,以及南離揣在懷中那塊牌位,都出自他手。

對老木匠而言,會動的小木車自然是小菜一碟。不到一個時辰,小車就打好了,老人道:“這東西消耗靈力少,裝塊靈石,走個幾十年不成問題。”

南離謝過他,小心翼翼將木車收在乾坤袋中。老木匠見他這般,嘆道:“闕主,您的確是少見的癡情之人,只是逝者已矣……”

南離平淡道:“多謝師傅掛懷。”

落霞染紅天際,火紅夕陽將他獨自一人的身影拉得好長。

安頓好這些後,他躺在郁木境大殿中的床榻上,用南明焰點了一支旃檀。入睡之前,南離照例摩挲著他的靈位:“你也該睡了。”

第二日,便是歷練的日子了。

南離早與另一位陪同的長老商量好,兩人一個唱白臉,一個唱紅臉。弟子對闕主還是保持些敬畏比較好,也能借機讓長老拉近與弟子的距離。

南離先是眼神冷厲,在眾弟子面前宣讀了此次歷練的規矩,隨後便頭也不回踏進了自己的車廂。那長老就趁機小聲對弟子道:“……只要不被丹景君發現,就沒事。”

屬於弟子的車廂很快吵鬧起來,很多小妖是第一次見世面,互相聊著聊著就熱絡了。一些小妖甚至化出本體上躥下跳,好不熱鬧。

與之形成對比的,是南離所處的車廂。

車廂中只有他一人,南離又忍不住拿出那靈位翻來覆去摩挲,又從乾坤袋取出細絹布來擦拭。四下無人之時,他又無法控制地想起了逄風。

與逄風一同出游的記憶無比鮮明,猶在眼前。也是在那次歷練,南離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對他的心意。他還記得回程的馬車中,自己倚在逄風的肩頭,沈沈睡去。

時常有人與他說,歲月能沖淡傷痛。可南離明白,自己一輩子也好不了了。逄風在他懷中羽化的那一刻,他的心也跟著死了。

密閉的車廂裏,南離疲憊地將額頭靠在檀木靈位上,閉著眼嗅著那點香氣。

一路顛簸許久,馬車終於停了下來。

入目是連綿不絕的青綠山巒,陽光在林葉間隙躍來躍去,投下銅錢般的影。圓滾滾的小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啁啾不停。

這裏的一切,都散發著欣欣向榮的氣息。

南離嗅到了草木的清香,耳畔有細小的聲音歡快地響起:“太陽妖君!太陽妖君來了!”

是群剛凝聚意識的小木妖,它們羞怯膽小,不敢在這群妖面前露面。此時正躲在葉片下好奇地窺探著。

得益於南離造出的太陽,木妖才有機會誕生,因此和他格外親密。

木妖一直很執著地叫南離“太陽妖君”,南離糾正了幾次,後來也由著它們了。

小小村落被黛青群山抱在懷裏,海龍妖骸又為其提供了天然的屏障。這得天獨厚的優勢讓它格外平靜與安逸,凡間的戰火與修士的手伸不到這去,宛如世外桃源。

此番歷練,南離亦是不願打攪村人平靜的生活。他告誡過弟子,勿要在凡人面前使用法術。只有管事之人,知曉他們修士身份。

長老留了個心眼,並未說他們是妖。不管怎麽說,人族對妖總是有畏懼的。

歷練秘境其實很無趣,許多大妖壽元將盡前,都會將畢生所學鐫在骨上,設下考驗,傳給有緣人。術法往往很強,但也僅此而已。

逄風說得很對,模仿他人的法與道,一生都無法抵達臻境。最重要的還是將前人的道融會貫通,並走出自己的道。

他現在似乎找到自己的道了。

弟子們雀躍著下了馬車,此時已有村人在村口候著了。西瓜浸在井水中,瓜皮鎮得冰涼。魁梧的漢子舉著刀,將瓜一切兩半,露出起沙的鮮紅瓜瓢。他憨厚一笑,將切成片的西瓜分給弟子們:“你們也熱了,來吃些瓜解解暑。”

南離走過去問:“東西我已經帶來了,請問管事之人身處何處?”

“你是說先生?”漢子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喏,他就在那兒,門前有挺多人的那間屋。”

不遠處是個隆起的小山包,小山包上佇立著孤零零的一間瓦房。瓦房前開墾了一小片地,種了些綠油油的菜。溪流清澈,正繞過屋前,溪水放了只竹簍子,捕些魚蝦。

許多村人已經在屋前排起了隊。

漢子笑著說:“今兒個驛使來了村裏,都等著找先生讀信回信,你要去,可能還得等些時候。”

南離謝過他,便動身去了排在那長長的隊伍中,村人攥著手裏的信,一個接一個在瓦房中進進出出。南離卻不見他們腰間懸著銅錢串,只是有些村人手中提著臘肉雞鴨,有些籃中放著水靈靈的時蔬,有些抱著半匹布。

甚至有些健碩的小夥子手中空無一物。從瓦房中出來後,他們便挽起褲腿,俯下身子,盡心盡力為那塊田地除起雜草來。

看得出,這位先生極受眾人愛戴。

不知為何,南離系在腰間的永生結玉佩開始發熱。

時不時有人從屋中走出,臉上或喜或愁。終於,隊伍排到了南離。那人並未喊人進來,想必是已經習慣村人直接進屋。

南離敲了敲門,便推門而入。

下一刻,他便如遭雷劈,呆站在原地。

他看到了一張無比熟悉的臉。

那是他朝思夜想的臉,那狹長的眼,血色淺淡的薄唇,高挺的鼻梁,南離不知在心中描繪了多少次。

那是他的主人,他的發妻。

只不過,那人此時正坐在一只木制的輪椅上,見他來了,也並未起身,只是將臉轉向他。

那雙慣含笑意的漆黑眼眸中,沒有神采。

南離忽然不安起來。

面前的人溫和道:“要讀信麽?要稍微湊過來些,我的耳朵不是很好。”

於是南離不由自主湊了過去,在那人的脖頸上,他嗅到了二十年來魂縈夢繞的冷香。

狼是靠氣味認人的。在嗅到這淡淡的香氣時,南離便確認了,這的確是他。

……但為什麽?

他多麽矜傲自若的一個人啊,出劍十步一人,舞劍時,身姿翩若驚鴻,矯若游龍,一套劍就能斬滅九天隕星。

可他如今卻縮在這小村子中,目不能視,雙腿膝蓋以下都動不了,甚至耳朵也半聾了,只能給人讀信為生,身子弱得不比凡人。

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。

南離的心剎那間被千刀萬剮淩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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